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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憧憬】驼子叔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短篇小说
一、   驼子叔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了。这是他二十多年来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他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他的小榨油坊的杂物间,拿出那把他熟悉得再也不能熟的大竹把扫帚,嗤嗤嗤,来来回回,把油坊前面马路上的鸡屎、狗屎、牛粪、树叶杂草灰尘,打扫得干干净净,然后再舀来小半桶清水,忽忽几下洒在路面。随后,驼子叔又从油坊前面的楼房里,启动他那辆红色的三轮电动车,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往集镇上驶去。   来到集市上,驼子叔首先到卖早点的摊位,买了七八个猪油锅块,两笼小笼包子。然后到菜市,割了两斤猪肉,称了两条鲢鱼,买了些莴笋洋葱韭菜之类的小菜,便满足地回到了家。   此时,驼子叔的婆娘美芝婶子,已经帮孙子晴超穿好了衣服,洗好了脸,把小孙子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似的。小晴超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正盼着爷爷给他买来早餐。驼子叔把买回来的早餐放在桌子上,任孙子晴超挑选。晴超高兴地拿起了两个小笼包子,一个猪油锅块,他张开小嘴,喜滋滋地吃起小笼包子来。美芝婶从房间拿出一盒伊利牛奶来,往桌子上一撂,对驼子叔说:“等超儿吃饱喝足了,就送他去学校!”说完,美芝婶又去到里间,帮他们已经二十六岁的脑瘫儿子穿衣穿裤。   把孙子晴超顺利地送到学校后,驼子叔又急匆匆地回到家。这时候差不多七八点钟的样子了。榨油坊门前的马路上,已经有人扛着锄头,犁铧,牵着水牛往责任田里走。过往的人一边走,一边瞅着驼子叔敞开的榨坊大门,羡慕不已地对驼子叔喊道:“驼子哥啊!你的日子过得真滋润啊!”“嗨!还是你驼子哥有本事哦!”“今天的生意肯定又好得不得了!看不忙死你狗日的驼子!”人们半开着玩笑,叫着,骂着,戏谑着。这些话儿,驼子叔已经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不恼,不惊,也不喜,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裤袋里,掏出一包十块钱的红金龙香烟来,慢慢地抽出几支,散给那些过往的人们,“吹下牛皮吧!得陀!”他对扛着犁铧的得陀老汉说,“反正你儿子媳妇在城里办厂,不缺吃的,不缺花的,种不种地无所谓的!”得陀老汉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得行,那不得行。到时候,他们吃不上我亲手种的粮食和蔬菜,我那婆子不骂死我才怪呢!”“那好,那好,你们都快滚!我还真没工夫同你们瞎掰呢!”驼子叔扬起右手,往前直甩,脸上也堆满了笑,“你们看,我的生意来了。”人们顺着驼子叔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一辆手扶拖拉机,正在往驼子叔的榨油坊的方向驶过来,车上堆着十多袋装得鼓鼓满满的蛇皮袋子,上面坐着两女一男。   驼子叔也顾不上同得陀老汉几个乡邻说话了,赶紧三步并着两步,来到手扶拖拉机前,热情地招待道:“来来来,师傅们,先到家里吃个早餐再说。”话未说完,手里的烟杆已经伸到男人们的唇边了。   和前来榨油的客户们把蛇皮袋子搬下车后,驼子叔又和美芝婶把风车从油坊里抬出来,摆在马路边,前来榨油的客人们,便把装满油菜的蛇皮袋子往风车上搬,准备清险油菜里面的杂质了。      二、   驼子叔的榨油坊已经开了二十五六年了。每每当乡亲们对他投过来羡慕和赞许的目光时,驼子叔的眼神里,便会流露出对婆娘美芝婶的感激之情来。他常常对人说:“要不是有我婆娘的支持和鼓励,我今天不知是人还是鬼呢!”驼子叔这话说得还真不假。   驼子叔永远也忘不了,二十六年前的六月十八号。早晨,驼子叔一起床,和往常一样,洗漱完毕后,就猛蹬着自行车,来到毛场榨油厂,准备上班了。当他来到脱酸车间时,只见整个榨油坊空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他心里好生奇怪。这时候,榨油厂厂长罗运中,出现在了他的面前。罗运中脸色严峻,一本正经地对驼子叔说:“驼子,今天不用上班了。你都知道,榨油厂这几年经济效益不好,连连亏损,镇政府决定,榨油厂转包给私人经营,所以……”厂长的话还没说完,驼子叔的脑壳就开始“嗡嗡嗡”地轰了起来。“这怎么可能呢?厂长!昨天上班都没听你说呀!”驼子叔的脸红一阵白一阵,他的心“砰砰”乱跳起来,就连说话也有些口吃了,“是,是厂里想,想撵我走,走吧?”“是真的!驼子。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何要撵你走呢?”罗运中递给驼子叔一支烟,有些婉惜地说,“镇上昨晚通知的我,你都回家了,所以只有今天通知你了。你看,今天厂里一个工人也没上班了。去宿舍准备东西吧!驼子!”厂长说完,便径直走出了车间。   望着厂长远去的背影,驼子叔的眼泪一下子“哗啦啦”地流了下来。自己在这个厂子里做了十多年了,就是一个木头疙瘩,也有感情了啊!怎么说让走就走呢?虽然说是乡镇企业,虽然说自己是个袋子工,虽然说每月才有几十百把块钱的工资,可比起村子里那些纯粹盘泥巴砣子的乡邻们,却要强十倍啊!再说了,自已家里还有三个读书的女儿和一个脑瘫的儿子,这一下岗,孩子们的学杂费和脑瘫儿子的医疗费,从哪里挣啊?驼子叔几乎要崩溃了,从会计那里结清了近两个月所有的工资,共计一百五十五块钱后,驼子叔就驮着他的被褥行李和几件换洗衣服,往回家的方向奔了。   这时候的驼子叔,心灰意冷,一脸茫然。公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而又毕挺,汽车奔驰而过,强大的尾风,几乎把驼子叔刮倒。驼子叔觉得,路上的每一个人,无论他认识的,还是陌生的,都向他投过来蔑视和不屑的眼神,他们可能是幸灾乐祸,亦可能是鄙夷嘲笑?他说不清,反正那天的他,心跌到了冰点。   一回到家,驼子叔看见自己只有一岁多的脑瘫儿子,独自一人坐在那个自己特意为他订做的那架“嘎椅子”上。那架“嘎椅子”下面是一个坐凳,凳子有四只脚,上面用一个四方形的木板固定在凳子的上方,木板中间,凿着一个很大的圆洞,足以让儿子的身体落进去。儿子坐在凳子上,整个身子就扒在“嘎椅子”的面板上,决然不会有任何危险。他看到儿子的下体拉出来的屎和尿湿了一地,臭气薰天,而儿子却全然不知,他的头无力地四面摇动着,口里呼呼地直吼着。“真受罪啊!我的儿子!”驼子叔泪如雨下。他把儿子从“嘎椅子”上抱出来,帮他擦干净屎和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裤,便抱着儿子往地里走。   说实话,驼子叔的这个脑瘫儿子,确实花了他的不少钱治疗,但却不见有丝毫好转,儿子的整个身子骨软软的,手、头、身子都是扭曲的,不会动手动脚,更不会吃喝,全赖驼子叔和婆娘美芝婶端屎端尿,喂吃喂喝,乡邻们看着驼子叔夫妇和儿子都遭罪,都曾私下对驼子叔夫妇说:“这样的儿子养着有何用啊?还给他好吃好喝的,还天天看医生,不如干脆让他饿死了省事!”驼子叔一听,就火冒三丈,恼怒地说:“你们都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他再不中用,也是娘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乡邻们见驼子叔发脾气了,都不再言语,蔫蔫着脑袋瓜子,知趣地离开了。此后,再也不敢当着驼子叔一家人的面,对他的脑瘫儿子说三道四了。   驼子叔抱着儿子来到田头的时候,他的婆娘美芝婶正一个人吆喝着那头缺鼻子大水牛,拖着犁铧,在棉花地里中耕除草。一见到驼子叔,美芝婶马上把水牛赶到沟里泅水,忙不迭地问道:“你今天怎么回来了。不上班了?”美芝婶话刚说完,驼子叔像个孩子似的,立马嚎啕大哭起来。“你哭什么啊?快说啊!”美芝婶个子高高大大,五大三粗的,说话声音也很粗很响。“有人欺负你?”听美芝婶说欺负二字,驼子叔的哭声更大了,“我,我被厂里下,下岗了。他们说,说厂子,包,包给私人了。”驼子叔满腹委屈,不知该向谁去发泄。美芝婶和他是娃娃亲,自从嫁给他后,家里的里里外外,都靠她一个人撑着,自己除了赚点活钱外,几乎没帮家里做任何事情。现在自己下岗了,婆娘不怨死自己才怪呢!驼子叔想到此,心里直打寒颤。美芝婶听他一说,心里也是一惊,自己家里的钱袋子没有了,那该咋办啊?驼子叔见婆娘也是一脸惊诧,用右手捶着脑壳,哭着说:“我真没用啊,美芝,我害死你们娘儿们了!”   “别哭了!”美芝婶突然从驼子叔怀里夺过儿子,盯着驼子叔,“是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你不是懂脱酸技术吗?既然榨油厂不要你了,那咱们就自己办个榨油厂!不行吗?”驼子叔长这么大,还从没这个熊胆。听婆娘一说,一想,还真是的。可自己真要弄个油厂,又谈何容易呢?一来资金毫无着落,二来,自己虽说在榨油厂做了十多年,可除了懂脱酸这行外,其它的技术,自己几乎都是一知半解,若真要开起了榨油厂,自己那本领能行吗?   “钱的事,你不要愁。”看到驼子叔犹豫不决的样子,美芝婶打气地说,“我让孩子几个舅和姨都想点办法,凑和点,先把榨油机买回来再说。技术嘛,边榨边学,我不相信,一大活人会没有办法!”就这样,在美芝婶的再三鼓动下,驼子叔终于下定了决心,花两千多块钱,从山东购回来了一台榨油机。      三、   驼子叔买回来的这台榨油机,虽然价格便宜,但功率不大,出油量低,每天驼子叔两夫妇从早忙到晚,累死累活,充其量只能榨三百来斤菜籽,经济效益也因此受到影响。   太阳刚一爬上东天,从四面八方前来榨油的乡邻们便络驿不绝。把驼子叔的榨油坊围了个水泄不通。榨油工序虽然不是太难,但哪道工序都马虎不得。譬如说炒菜籽,如果火太旺,菜籽会炒糊,出油率肯定不高;如果火太弱,菜籽炒得不到火候,榨出来的油也会减少,客户心里也不高兴。弄不好还会扯皮,影响声誉,对生意不利。   美芝婶坐在灶台边,一边往灶蹚里放劈柴,一边招呼着前来榨油的乡亲们说话。驼子叔则穿着一件背心,手里攥着一把柄有米把长的大锅铲,反反复复地,不住搅动着锅里的菜籽,生怕一不小心,菜籽会被炒糊了。他的脸上被锅里薰上来的热浪炽烤着,豆粒大的汗珠直往下掉,美芝婶赶紧扯过毛巾,帮驼子叔拭去汗水。灶蹚里的劈柴“噼噼啪啪”地响着,烟火也烤得美芝婶满脸灰尘,汗水一出来,整个脸就像一个花人一样。   炒好了两三家客户的菜籽,驼子叔便使出浑身解数,将那台半新半旧的195马力的柴油机摇燃。机器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来。这是驼子叔第一天开业,美芝婶娘家的哥哥姐姐们也来   给他凑热闹了。此时的驼子叔,真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他一会儿要到炒锅里搅几下菜籽(此时炒菜籽的活路已被美芝婶接管了),用手捻几下菜籽,看炒得如何了;一会儿又要照看、调整榨油机的速度,看榨出的油和饼怎么样,估量出油率的高低;一会儿又要解答客人们七嘴八舌提出的各种问题,真把他忙得晕头转向了。   待第一拨人的菜籽榨完后,驼子叔又吩咐美芝婶去把在天井里砌好的一个小灶升起火,让榨油的客人将榨好的菜籽油,装在一个铁桶里,将铁桶放在小灶上烧热。待铁桶里的菜籽油烧得开始冒泡的时候,驼子叔便端出事先调制好的碱液,往烧热了的油桶里边倒边用力搅拌,这个过程称为碱炼,俗称脱酸,就是让碱和菜油中的酸性物质中和。驼子叔在镇榨油厂就是做的这行活路,所以,对他来说,脱酸过程是很容易的。铁桶里的油冷却后,驼子叔又让美芝婶和榨油的客户配合,将油倒在一个用棉布扯着的大包里,进行过滤。过滤好了的菜籽油,冒着一股浓浓的油香味,沁人心脾。   第一天投产,大功告成。驼子叔和美芝婶高兴得合不嘴。虽然日产量不多,但毕竟有些收获,驼子叔为自已的成功有些激动了,那天晚上,驼子叔虽然累得腰酸背痛,但他还是吩咐美芝婶做了几个拿手好菜,和孩子舅舅姨妈以及几名族人喝了个痛快。   驼子叔的名声打响了,前来光顾的客户越来越多,生意越来越好,可由于驼子叔的榨油设备相对比较落后,很难满足客户需求,很多客户要排上一两天队,才能轮到自已。因此,有此客户便弃驼子叔而去,找别家油坊去榨油了。眼看到手的生意就这样飞走了,驼子叔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四)   驼子叔决定更新设备,扩大生产。可钱依旧是个大问题。虽说油坊开了近一年,手头有些积蓄了,但三个女儿的学杂费和儿子的医疗费,是断然少不了的。看到父亲焦急不堪的模样,驼子叔正在读初三的大女儿姣姣对驼子叔说:“爸,家里这样困难,我不想读了。我想去学裁缝,帮家里减轻些负担。”驼子叔一听,泪水不由自主地滚落下来。他抚摸着女儿的脸,心疼地说:“姣儿,爸不中用,让你们几姐妹和你妈受苦了。可爸再不中用,也不能让你失学啊!”姣姣坚定地说:“爸,反正这书我是坚决不读了。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姣姣说到做到,不久,她就和湾里的几个姐妹到武汉做裁缝去了。   驼子叔觉得自己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有愧于妻子和儿女们,因此,平时做起事来,他更加主动和拼命了。   一天,驼子叔听说,兰堤村一个榨油的师傅,因技术不过硬,地理位置偏僻,生意无人问津。一套款式新颖,功率较大的发动机和榨油机要折价出手。得知消息后,驼子叔喜出望外,觉得机会难得,便跟美芝婶商量,决定把那台榨油和发动设备买回来,以扩大生产。可自己手头的钱却捉襟见肘,远远不够,那该如何是好?   那个时候,有些条件尚好的人,纷纷寻找致富“捷径”,放高利贷就是其中一种。驼子叔想到了这一点,他认为,自己的生意场面已经打开,就算拿高利贷也不怕。于是,他便向人拿了几千块钱的高利贷,将那台款式新颖的发动、榨油机组买回了家。   可是,事情并非如驼子叔想像的那么简单。他用高利贷买回来的那套设备,不是发动机拉瓦,就是榨油机出毛病,三天两头就要请人维修,除了偿还高利贷的本金和利息外,一年下来,收获几乎为零。为此,美芝婶和驼子叔还大吵了一架。   那时候,政府也正在开展鼓励、扶持下岗职工再就业和创业活动。驼子叔急忙来到镇委会,向镇有关部门领导反映了自己的情况,以期能得到上级部门的支持。那位领导听驼子叔一说完,情绪十分激动地说:“你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呢?真难为你了!”说完,那位领导又说,“是我们工作失职了。刘同志,我叫杨栋才,我代表镇领导向你道歉了。今天下午,我们镇委就协同工商所,信用社为你办理贷款手续,坚决支持你自主创业!”驼子叔一听,高兴得直拉着那位领导的手说,“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政府还惦记着我们这些下岗职工!”当天下午,杨栋才副镇长和工商、信用社的几名同志,为驼子叔送来了两万多块钱的无息贷款和一千五百块钱的慰问金。   驼子叔如虎添翼,立即与武汉市一家榨油机械生产厂家取得联系。买回来了一套全电动化的榨油设备。   驼子叔的产油量大幅提升,生产、经营效益也陡增。凭这个榨油坊赚的钱,驼子叔不但把两个女儿送进了大学,还在国道边盖起了一幢三层楼房。一家人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观。   大女儿和大女婿还在市里开起了水果批发店。孙子晴超就是大女儿夫妇的儿子。驼子叔富了,有钱了,他总不忘那些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曾帮他渡过难关的乡邻们。谁家没油吃了,他总要吩咐美芝婶送过去几斤;谁家榨油时手头拮据,榨油的加工费他也不由分说地免了。   驼子叔的背是天生的驼背,年轻的时候,生产队里的群众怜悯他身体弱,背驼,父亲死得早,母亲又多病。怕他做农活吃不消,便推荐他到公社榨油厂做了职工。驼子叔姓刘,叫元访,但乡亲们都叫他驼子叫顺了口,驼子叔说,这样叫,我觉着亲切呢!驼子叔还说,乡亲们对他的这份恩,他一生都会牢记在心。   驼子叔,一个背驼,却脊梁骨挺直的人。在我心里,他的形象是那样高大。 西安专业治癫痫病医院哪家好长期服用拉莫三嗪对身体有什么危害呼和浩特市哪里治疗癫痫比较好武汉治疗癫痫哪个好?